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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相关 (10)(1 / 2)

要是能让子煦记起一切,代价是成魔,你愿意吗?盼晴的心里突然升起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,不禁打了个寒噤。云游僧大概就是用的这套说辞,将桃木梳引上歧途的吧,真真极有诱惑力,这便是有所求的坏处,有了难以满足的欲望,便有了心魔。盼晴又抬眼打量子煦,他当真就一点心魔都没有?

酒楼里越来越嘈杂,他们坐的二楼西面,一老一少说书艺人已经摆开架势,打开折扇,那个年少的,一开口就引来阵阵鼓掌——居然是个姑娘。

——咱们今儿就讲讲曾经富庶一方、四海朝拜,却又一夕消亡的白芦国和紫竹国。

——爷爷,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?

——几千年前。

——爷爷,几千年前的事儿了,你怎么知道就是真的?

——嘿,两国间的长城现如今还在安临城边儿上立着呢。

几千年?可不是吗,在司命月老那儿消磨了百来年、在斗神府邸又消磨了白来年,尘世这儿,已是沧海桑田,何止几千年,几万年都不止。可细细想来,也没怎么变。

——爷爷,从哪儿讲起呢?

——就从白芦国消亡那年痴缠的一对苦命鸳鸯讲起,话说白芦国最后一任公主叫作盼晴,是个绝世美人,沉鱼落雁、闭月羞花……

“噗”对面子煦也在听,显些喷出酒来,拍了拍盼晴在桌上攥成的一个拳头,“盼晴公主,快听,夸你呢。”

——那年月,还有一位行如吕布、貌若潘安的颜太师独子,颜翰林,叫作颜煦。

子煦又一声“噗嗤”,而后脸上略微一僵,不动声色地掩去眉眼里的不自在,同方才一样,带着戏谑带着散漫,边品酒边听

盼晴一直低着头,拿筷子拨拉碗里的各式菜肴,其实心跳剧烈,根本就咽不下一丁点儿东西。

尘世的生命短暂如蜉蝣,却因为有文字、有传说,能将那么久远的事情传到现在。

说书的爷俩,让盼晴险些以为是司命月老二人,在天上闲得不耐烦,也下来渡劫了,不然怎么能这么详细地知道多少年前的细枝末节?知道颜煦的指婚、才女夺魁、灵柩前的朝堂争斗、如是山两次大乱、萨满法师之乱,以及颜煦掳走盼晴的前因后果。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却以偷鸡不成蚀把米收场的失败刺杀,居然也被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人看到,口口相传,如今被归在了野史一类。

颜煦军帐中的一夜,是他们知道得最不真切的一段,却大约为了赚足听众的银钱,花了极大的口舌描述两人在帐中的追逐。老少二人真真是说书的好手,寥寥几句挑逗得众人面红耳赤。

盼晴终于抬头,瞥一眼子煦,他的眼神里噙着浅浅的不安,和她对视的一瞬,道:“快点吃完找客栈歇下。”

正当年轻姑娘讲到颜煦拿剑挑开盼晴郡主的外衫时,故事戛然而止。她拿出个铜托盘,挨个桌子地收赏钱。收到跟前,盼晴比子煦先掏出几枚铜子儿,放在铜盘上时右手在颤抖,于是快速地收了回来,却瞥见子煦正盯着她。

盼晴抬头也盯住他,他们把她要讲的故事讲得差不多,省了她不少事,只需要向他捅破最后一层就好。

“走!”子煦将块碎银子放在桌上,转身就从楼梯上“通通通”跑下去。

盼晴追着他挤入了酒楼前的人流中,慢他的几步怎么都追不上,只能在后面跟着。两侧酒旗牌匾与马头墙高高低低,红色的灯笼一字排开去,直直通向道路尽头的群山。街市上的人们带着莫名的喜气,盼晴被夹在他们之间,看着前面一个怎么都触不到的高大背影,透不过气来。

冷不防,肩膀被旁边一个壮汉猛地一撞,她一个趔趄,险些摔倒,蹲在地上,索性低头抱住了双膝,四周太喧闹了,闹得像要将她吞没。

☆、木梳情痴(三)

“摔着了?”头顶传来子煦的声音。“我看看。”

盼晴被他拽住手腕,却不肯站起身,只抬头看他。

四目相接,子煦一愣,恰好旁边挤来个前胸挂个货物匣子的小男孩儿,叫嚷着,“叔叔阿姨买个鹦鹉螺号角吧。”

“谁是阿姨!”盼晴挥舞被攥着的手腕,想要挣脱子煦,向那男孩儿眼前砸去,却被更紧地握住。

“姐姐好凶啊,哥哥快买个鹦鹉螺号角哄哄吧。”小男孩儿装出的害怕转瞬即逝,又把胸前的匣子往子煦跟前递了递。

子煦丢出的几文钱在匣子里挑动,转眼就挑了个最白净的塞进盼晴手中,“拿去玩儿吧。怎么跟小孩儿一样,累了就发脾气?别蹲着了,赶紧找地方住下,搁这儿蹲着,你越蹲越累。”

盼晴恨恨地站起身,瞥一眼手中的号角,“鹦鹉螺早就死绝了,这是什么破海螺!”

“嗐,几文钱还想买个鹦鹉螺号角,美得你。”子煦见她起身,攥着的手松了松,还没有完全放开,“我那儿倒真有个不知哪儿来的鹦鹉螺号角,等回去了,送你。”

“送什么送,那本来就是我的!”盼晴猛地甩开他,大声吼道。

四周行人纷纷侧目,窃窃私语。

“这姑娘美是美,太凶。”

“就是要凶点儿才有意思。”

“不不不,心脏受不了。”

一个小毛孩扯开嗓子哭起来,“这个人好可怕!”又硬生生被盼晴盯得闭上了嘴。

盼晴怒气冲冲地环顾四周,于是停下的行人又全部动起来,走得比先前还快几分,脸上的神色写着:谁看谁小狗。

子煦立在她眼前一步远的距离,已经敛了笑,微微摇头,抬手一指,“这客栈还行。”就自顾自地往里走,丢下个背影。

子煦找客栈挺拿手。盼晴看着偌大的屋子,一条纱帘后半月门外,是个宽阔的阳台,隐约见到一轮满月,正对房间。心情慢慢平复不少。

东海东海浪涛天,鲛人鲛人哭不得;南天南天华光盛,公子公子莫相忘;君心君心不曾动,长息长息泪泗流……

盼晴倚在阳台的木栏杆边,抓着海螺号角呜呜咽咽吹了许久,声音当然比不上她的鹦鹉螺,但着实幽怨惆怅。

一回头,看到子煦房间的窗户开了半扇,他立在房间里看她,目光相接的一瞬,他走开了。

盼晴重将号角系在腰间,走回房里。

子煦没有怜悯、没有好奇心、甚至,大概是没有什么感情的。那么多可疑之处,他不居然只字不问,他根本不屑得问,因为他已经有姚女了吗?

盼晴在床上侧过身,盯着纱帘外的月光,那么皎洁那么寒冷。

终究子煦是师父,被盼晴尊一声“大人”,不能容忍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小跟班给他脸色看。

起床之后,没了肉包子,也没了好声好气的讲道理,更没了相谈甚欢。子煦拿出了曾经对凤族仙侍的冷漠,一副高高在上的大人模样,盼晴骑在马上,始终跟在他的身侧,默默无言一路前行。

云游僧作恶甚多,遇到的都是些不简单的魔,可盼晴已经见怪不怪了,见着多了,连话都懒得说,和子煦斩起魔来,默契到无需多言。

有时候她会可惜,可惜鲛珠被姚女抢走了,否则,这一路,长了多少本事,攒了多少灵力,现在没准已经变得乌黑,丢进星汉,大功告成。

瞥一眼满脸冷漠的子煦。待捉到云游僧,问出个所以然来,就能上天与天帝复命,到那时,他会帮星渊星尊一并正名,之后,也就没有跟着他的必要了;反而该转身去找姚女,抢着鲛珠就跑,倒也省事。

往后,大约,永远不会再见他?心惊了一下,永远,对他们天神来说,是多么漫长,漫长到无极的一个时间。

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他想知道就一定会问个清楚。永远无法叫醒装睡的人,就是这个道理。痴痴地追在他身边许久,他用一个梦、一场劫、一段假的人生,就给他们之间发生过的虽短暂却刻进骨子里的纠缠,下了定义,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?

真的舍不得,又能如何。

赶到京城已一年过去,慈恩寺里从没有人听说过云游僧。心中的隐隐猜想果然成了真,他这个深不可测的炼魔人,怎么会如实告人呢。

好在他留下了痕迹,凡人看不到的紫气,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。

又走了大半年,越走,紫气越淡,到最后,除了来的路,前路再无半点紫气痕迹。

子煦和盼晴在一大片芦苇滩中驻马,而后翻身下马,深入厚厚叠叠的芦苇丛中搜寻,没有;看到子煦正立在尚结着薄冰的湖边出神,盼晴一个纵身跳入静水流深的湖泊中,听到岸上含含混混的“上来”,因为隔着那么深的湖水,也听不真切,一直潜到河底,仍然什么都没有。

湿淋淋地上了岸,冷得直哆嗦,子煦早已在滩涂上升起火堆,丢一句“衣服烤干了出来找我。”转身又钻进芦苇丛,往路边走去。

盯着跳跃的火焰,盼晴想到很多事情,听司命星君说过,尘世里,天兵天将与魔兵的那场大战,最终结束得极为潦草——魔兵终究不敌,天兵正要一举歼灭时,魔兵突然消失一空,空余一地氤氲紫气;唯一同云游僧交手的那一次也是,他不是逃走的,而是凭空消失;现在,踪迹全无,何其相似。

之前说书的爷俩讲过,白芦国的长城现今还立在安临城内,那场恶战正是在长城下,迅猛地吞噬了那么多的神仙,应该是魔气极盛的地方。

衣服干了大半,她往身上一套,束好腰间的带子,钻过茂密的芦苇,“大人,我们去安临城。”

子煦正牵着缰绳,背对芦苇丛,听到这一声,回过头来,拧眉思索了一下,“好。”

于是又往东南方向前行。正是冰雪消融往莺飞草长的季节变换的时候,安临城地处江南之地,据说是最适宜观春景的城。从一片灰白颓败走进了花红柳绿,一江春水东流,里头鲈鱼河豚跳跃,上头群群鸭鹅戏水。浅草方才没过马蹄,因为踏花而香,惹得蜂飞蝶绕。

一群群公子小姐华服出行,在水边桃林中择一片草地,坐赏美景。又有孩童抽取条条杨柳枝,编起了柳叶帽。

盼晴骑在马上,东张西望,心说最喜欢的便是春了,风和日丽,花香怡人。又看着几个公子给小姐们带柳叶帽发呆。

子煦看出来盼晴玩心大发,却满心无奈只能赶路。于是朝提着串串柳叶帽的小女孩儿掷出几枚铜子,那个小姑娘挑了顶花朵最盛的递到子煦手中。他稍稍拉了拉缰绳,待盼晴跟上来,抬手带在她头上,又拍了下马背,走到前面。

盼晴用手指捻了捻细长的柳叶,鲜嫩湿润,心情甚好。

多日行路,终于在谷雨前后赶到安临城外。仰头看高大的城门,觉得很是眼熟。仔细看,这城门边上巍峨的城墙,正是续着当年白芦国的长城建起来的,难怪看起来难以逾越。

盼晴急忙下马,用靴子踏平了城墙外一大片野草,伸脚在草地间搜寻。

“怎么?”子煦驱马走到她边上。

“看到了吗?”盼晴盯了许久,终于看到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紫气,围绕在城墙边上,再往城门里看,虽然极难辨认,却仍有愈加厚重的趋势。

“嗯。”子煦点点头,示意她上马。匆匆进了城。

这紫气来得同之前都不同,笼罩在热闹繁华的安临城之上,却一时看不出打哪儿来,只淡淡溢满全城。

“看来是有意躲藏了。”子煦在能俯瞰全城的山头停下,看得更真切,果真,如气如雾,朦朦胧胧,“那我们就把这座城翻个遍。”

安临城中,有大片的湖泊,三面环山,一面直面城中。据说晴雨皆宜,被人笑称堪比美人西子,浓妆淡抹总相宜,所以取名为西子湖。

子煦出来干活,倒也不忘把自己安置得妥妥帖帖,转眼就在西子湖上找到个亭台楼榭一应俱全的宅子,名为曲园,甚是合盼晴的心意。

她喜欢水,便挑了六角的湖心亭,五面都是开阔的水面,只一面由木栈道通往岸边。子煦笑笑没说什么,自己挑了居高临下的二层小楼。

盼晴在六面皆开的亭子里,眼睁睁看着子煦一推窗户便俯视她,“哼”一声,拉下一道卷帘。

在亭子正中一坐就是一个时辰,许久没有过心情如此舒畅了。远远地看到东面的堤岸上,游人如织,而有一处的人群最为密集。她挪到亭子最靠东面的柱子边,用力远眺,总算看清了,是个小吃摊子。这才发觉,风尘仆仆往安临城赶路,除了早晨啃了个烧饼,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。

转身跑出亭子,抬头冲二楼道一声:“那儿有个什么东西,我去去就来。”跑出曲园,骑上马,卯足了劲儿,朝东面堤岸飞驰而去。

☆、端午雄黄(一)

夜幕渐笼,夕阳泼洒在西子湖面,又被一湖春风吹皱,零零碎碎,像块块碎金。

盼晴左手抓个油纸袋、右手托一盘醋鱼、左臂挂一坛花雕、右臂挽一只酱鸭,小心翼翼沿杨柳堤岸走回曲园,一向脾性温和的白马在她背后步步紧跟,也显然走得不耐烦了,又不能弃主而去。好不容易走到马厩边,自觉自愿、规规矩矩地立在里头,还蹭了蹭身边的黑马。

盼晴就这么负重,艰难地转过两丛紫藤与蔷薇,立在通往子煦小楼与自己湖心亭的岔路口,微微为难,是吃独食呢,还是孝敬子煦呢,亦或是二人同饮呢?倒不是她小气,只是看多了子煦的冷脸,怕刚把好容易拿回来的吃食奉上就被他撵走,不要到头来被他独占,自己一点儿屑都尝不到,那岂不是要捶胸顿足,怨天恨地。一时进退两难。

“斩到妖了吗?”头顶传来低沉的嗓音。一抬头,子煦从二楼窗户里探出头来,脸上不带笑,很认真地询问。

盼晴摇摇头,“刚刚离得远,只看到一群人围着,走近了才发现,就是个卖小吃的摊子。”

子煦微拧眉头,“还有卖酒、卖鸭、卖鱼的摊子?”

“嗯!”盼晴连连点头,都被他抓个正着了,趁势拐上窄窄的木楼梯,在上头踩得“咚咚”响,转念一想,那岂不是他的卧房?认识这么久,还没见过他的床榻呢,虽然在尘世里倒是睡过……脸又红了,索性立在一楼,朝上头叫道:“大人,下来吧,还热乎的呢。”

二层小楼也在湖边,一层面湖的南面没有墙,于是像将湖景裱起来一样;一楼正中,一个方池,由一条竹子的水道引来西子湖水,与此处本就潺潺涌出的热泉汇在一起,成了一池融融的温泉。温泉池子和湖景之间,一张矮桌,两个蒲团。

将手中的一应吃食在桌上放妥,盼晴围着温泉转了两圈,正想探手试试,子煦已从楼梯上走下,她赶忙收了手。

“你的剑呢?”

被他冷不丁一问,盼晴心里咯噔一下,双手在腰间摸索,真的没有。

“别告诉我抵给卖家了。”他右手背在身后,冷冷地道。

“我,我……”怎么会把爹爹给的剑乱丢呢,盼晴啊盼晴,你越活越倒回去了,她暗暗骂自己,急红了脸,就要往外走。

明晃晃的青冥针竖在她眼前,“剑都丢在身后,还看什么热闹,还斩什么妖?分明是奔着吃食摊子头也不回地去了。”

抿抿唇,接过剑,提起酒坛子,“这可是全安临城最出名的花雕酒,你闻闻。”

刻意绷着无数天的脸,随着嘴角一挑,终于露出了笑,“坐吧。”

酱鸭是熟的,子煦抽出一把黄铜柄的匕首,几下切成方整的小块。匕首很是眼熟,黄铜因为年代久远而上了一层包浆,往上看去,乌中透亮,泛出沉沉的光泽,不像普通兵器那种无生气的光。盼晴不自觉地感到脖子一疼,想起来,在尘世间,他就是拿这把刀割伤她的脖子的。

见她盯着不放,子煦解释道,“这是师父送我的,龙鳞匕,没成想,成了师徒缘分唯一的念想。”

盼晴一愣,她听爹爹说过这把匕首,真真是把好刀。

桌边是个温酒的小炉子,花雕倒出的一瞬,芳香四溢。

那盘鱼,本就是做好的。子煦盯着红彤彤的汤汁,居然好好地在盘中,盘沿没有泼洒的痕迹,啧啧两声,“你把人店家的盘子也顺回来了?”

“这一盘醋鱼可金贵了,要一两银子,盘子当然是随鱼一起送的,本来还配两个小碗碟呢,我实在是没手拿了,才忍痛割爱留在人家店里柜台上了。”

子煦又探手打开油纸袋,一个个山楂果大小的元宵个个如样,全都圆滚滚的,裹着一层花生屑。“这就是桥上围满了人的店家卖的?”

原来,他在楼上,看得一清二楚,打一开始她奔出去,就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于是只能老老实实点头。

“一个简陋的元宵摊子,人山人海,总有个说法吧?”

盼晴又老实地点头,方才她不仅买了元宵,还听传说听得流连忘返。

千年前,一个白面书生救了条小白蛇;小白蛇修炼千年,只为幻化人形报书生的恩。离人形仅一步之遥时,却总也修不成最后那一分,甚是气恼,躲在湖东面桥洞里,一个抬头,那个摊子上落下个元宵,她囫囵吞了下去,便炼成最后一分,幻化成了一位大美女。从此元宵摊子名声大振,都说是赛人参,精吃了成人,人吃了成仙。

盼晴当个花好月圆的甜美故事讲,却见得子煦笑开了,“这事儿我知道,现在这位蛇精就压在那塔下。”他抬手一指,远远的湖对面,一座十三层宝塔直指天空。

那宝塔四周镶满金箔,看着就似有泰山压顶,感到脊梁骨上疼,放下筷子,盼晴立起身子,“压虽压着,全安临城的人都在求菩萨饶了她,把她放出来,还在重金招募壮士推倒那座塔。”

“收蛇精的年轻和尚,如今已经成佛了,可见道行之高,那塔怎么可能倒,人与妖道本就不合,何必强求,落得这样一个下场?”

“那和尚收她,不是因为她制的药,抢了和尚做法事的风头吗?这样的和尚也能成佛?”气鼓鼓地道。

“嗐”子煦摇了摇头,拿起一杯酒,自顾自地小酌一口,“凡人所以是凡人,眼界与心胸,哪里容得下佛道的宽广。”

“凡人连天神都不能容忍的人妖结合都能容忍,岂不是拥有最宽广的心胸?”

“那是蒙昧!”他一声断喝,虽然不高,却极有震慑力。

二层小楼上下都静了,湖面昏暗的水面上,几只鸬鹚飞起,扑棱棱的振翅声在空旷的湖上回荡。

盼晴的手一时没了力气,连筷子都执不起来。

“好酒好菜美佳人,子煦上神也开始讲情趣了!白哥有失远迎,乞二皇子恕罪。”一个面如冠玉、颀长身姿的文弱书生突然单膝跪在矮桌边上,身后便是湖景,吓得盼晴往温泉池子边躲了好几躲,他他他,好好的门不走,怎么像从湖里钻上来的。

“坐。”子煦一指桌子,威仪十足。

“这位?”他八卦又窃喜的神色,很是眼熟。“许是传说中二皇子新收的女徒?”刻意在“女”字上狠狠咬下去,神色甚至已经到了猥琐的范畴。

盼晴终于记起来,这不是尘世间的二哥吗?做神仙的时候嫌弃胖仙子嫌弃得紧,到了尘世里都给人跪下了,也求而不得,不禁有些好笑。

子煦默认。

看在尘世间他待盼晴很好的份儿上,给他斟了满满一杯酒,谁知他仰头喝光,示意再倒,一而再再而三,带着戏谑的笑看着盼晴,“甚是乖巧甚是可爱,改天我也要收个徒,不,女徒!”欠揍的模样同尘世间一个样。

“有什么异动没有?”子煦不跟他说笑,正了正色。

白哥瞬间也收了方才的无赖样,盼晴心说,装起来倒挺像个好人。“没有异样。”盼晴又打心眼里瞧不起他来,紫气遍布全城,他居然什么都看不到,这神仙,大约只知道寻欢作乐,不务正业了吧。

“多费些心思。”子煦替他斟了一杯。

狗腿子!盼晴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,自己给他倒了那么多杯酒,只落得个调笑;子煦才给他倒一杯,瞧他那恭敬样儿,让人没眼看。

身后湖面上突然一团巨大的阴影,像一个球、又像一团云,白哥转头看一眼,“不打扰二皇子,我这就告辞。”

还未等二人反应,他返身变成一只白鸟,追逐那阴影而去,盼晴伸长了脖子,终于看清,是那位仙子,仙子还是那个仙子,身形还是那个身形,但这位神君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神君了。

“白哥这是被下了降头了,前千万年,被人家追得恨不能寻死,我一觉醒来,发现他追得人家恨不能寻死。”子煦不可思议地摇摇头。

“大人!”盼晴突然站身来,特别郑重道:“这就是命。”这一刻,她突然明白,为什么天上所有神仙都对司命星君毕恭毕敬。

子煦一怔,盼晴道了告辞之后,他还在心里默念,命,命,命……

他当然知道天命,只是到了今时今日才发觉,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天命之中,他的命是什么?无论是终年郁郁的父皇,还是英年早逝的大哥,亦或是年幼惨死的妹妹,笼罩在凤族皇族头顶的命,似乎都注定是一场悲剧。还有两百年,他就满十六万岁了,没有谁能理解,他逃避十五万岁痛失挚爱的诅咒逃避得有多筋疲力尽。

“噗通”,一朵小小的水花,从湖心亭边泛起,是盼晴。他远远望着她在水中翻腾,姿态优美,修长的脖颈在水光与月光中细腻白皙,像一只天鹅。收回了目光,落在酒杯上,她也有自己的命,愿她的命运不要同自己这样充满血腥与凄凉。

☆、端午雄黄(二)

安临城上上下下搜索一遍,满城的紫气,毫无疑问,这里有魔的痕迹,可始终找不出聚集的地方。盼晴甚至几次潜去西子湖底,恨不得将底下的细土都犁一遍,依旧一无所获。

子煦在湖边,看她翩跹的裙裾逐渐沉下去,完全隐入幽幽的湖中,心也随之一起沉下。起初是很担心的,但她一副“我的地盘”的神色,倒让他觉得自己多虑了。

她一下去,他就在她的小亭子里坐着,看山看水,一看能看上一个时辰,也不知道看进去了什么,只觉着如烟如雾似的杨柳不知不觉中全都绿了,巴掌大小的荷叶神不知鬼不觉地居然像一只只碧玉盘,远山投在湖面的影子竟会因为时间一分一毫的变化而剧烈地变化着……

有时候景色看着看着,脑子却转到别处去,会觉着,盼晴这个徒弟,虽然贪玩又贪吃,可终究年纪尚小,都可以理解,但她已经显出聪慧的模样,比跟随自己近十来万岁的白哥他们都有灵气。大多数时候听话异常,让他无法总绷着脸;可拧起来,真叫人生气,他会想起自己冲她一次次的发火,觉得自己的脾气似乎太大了些,从前也不是这样……

天上几百年都是倏忽之间,而等她从湖底上来,一个半个时辰都太过漫长,偶尔几次,心里会闪过难道有什么意外的念头,几乎要跳入湖中,却见着她笑嘻嘻地从水中浮上来,白净的脸像水中的芙蕖,“大人,西面有个宏伟的水下庙宇,荒废这么多年,小鱼从神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呢,太大不敬了,大人下去治治它们吧。”

他一笑,起身回自己的小楼,仿佛方才一个时辰里属于他独自的冥想,都不存在。

白昼愈发的长了,空气越发的温润了,渐渐,城里到处插满菖蒲,四处都是焚烧艾叶的气味,还混着糯米粽子的甜香。

距端午尚有几日,白哥偷偷召盼晴同去他隐在曲园西南面几里远的茅庐,吭哧吭哧地捧着一大坛子雄黄酒和十来盘菜肴。

一知道是干苦力,盼晴当即甩手就想走。可白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,说自己的前途就全系在子煦这位凤族未来的君主身上,可得伺候得好好的。盼晴念在尘世间的兄妹情上才帮他。其实她也有点儿私心,她觉察出子煦好像愈发不想和她独处,急需要白哥这样会开些玩笑的调剂调剂。

果不其然,既然是端午宴,本就三位,子煦自然要留下盼晴,见她搬得腰酸背痛,还帮她斟了杯酒。

喝一口,火辣辣的直冲咽喉,盼晴自认为酒量不错,琼浆玉酿虽喝得不多,土地老最爱的二锅头倒三番五次喝个饱,照理来说也是喝惯烈酒的,但这雄黄酒却难以招架。子煦斟的头一杯,铁定诚惶诚恐地喝完,脸发烫;三人一齐举杯,又喝一杯,头发晕;白哥为了感谢帮忙而敬她一杯,眼睛发糊;作为徒弟,敬子煦一杯是应该的,喝下去就不省人事。

子煦见盼晴头越来越沉,竟倒在温泉池子边,一时慌了,“这酒?”

“不打紧不打紧,雄黄酒,就是烈了些,遇着不胜酒力的妖魔神仙,至多显出真身,不打紧。”白哥一笑就显得猥琐,“这酒啊,也是作弄人的好东西,蓬莱仙君的小儿子,前几千年淘气,把雄黄酒掺在东岳神君寿宴酒里,筵席吃到一半,东岳神君被他内人追得满山乱跑,原来他的真身是只山羊,他家那位,那可是真正的母老虎啊,从此就坐实了东岳神君老人家惧内的传闻。”

子煦笑起来,记起她好像说起过,自己是雨?“白哥,你知道天上有什么真身是雨的神仙吗?”

这一问把惯会听八卦、传八卦的白哥问住了,他思量了会儿,“从前倒有过雨神这种说法,但是近万年来早就没了。”

“但尘世间照样有雨。”

白哥仰头又是一杯下肚,点点头,“是,世间万物都少不了雨水的滋润,雨肯定照下,但现在都是天帝治下的几个部族轮流在管,已经没什么雨神了,谁让星渊天尊殒命了呢。”

听到“星渊”二字,子煦的心情黯淡些许,“也是,星渊天尊掌管江河湖海风雨雷电,这么说来,雨神就是龙了。”他微微一笑,又寻思,盼晴这丫头,从头到尾怎么就没句真话呢。

“星渊天尊是最后一条真龙,所以现在没有雨神了,不过——”拖长了音的样子故作玄虚,“天上早就有传言,说有真龙复苏的迹象,而且,有传言,真有仙子看到过真龙。”

“这么说来,星渊天尊没被我的业火烧死?”子煦很是激动。

白哥不过说些奇谈怪论,没成想皇子认真起来,自己还得再泼他冷水,还不如不起这个头,讪讪地把声音低了低,“未必就是星渊天尊,我听说是只小龙,嗐,那些个仙子,一个个无聊至极,时常幻想,搞得不好,看到条黄鳝精,也说见着了龙。”

子煦叹了口气,又瞥一眼地上的盼晴,倒真想看看她的真身是什么样的。稍探出手,拉了拉她的胳膊,让她摆出个舒坦的姿态,躺在温泉池子边呼呼大睡。

“当然,因为这酒,也没少出大岔子。”白哥硬生生把话题绕过星渊,又给绕回到眼前的雄黄酒和端午宴上,他可不想自己的一番心思被星渊给抢了风头,“前些年,端午的时候,北面许家医馆的官人回家,看到自家娘子卧在床上,虽才中午,可架不住娇妻美艳,一时血脉喷张,上前就抱住,褪下衣裙,看到人面蛇身的妖怪,吓得即刻见了黑白无常,还亏得醒来的美妻闯仙境、盗血灵芝才救回来一条命。”白哥真真是个八卦篓子。

子煦小酌一杯,“就是那边塔下压着的那位?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血灵芝是聚千年灵气养成的,即使在上界也是稀罕物,看守的仙鹤能让她这么夺走?”子煦乜了那头的宝塔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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